
这天,张作霖接到禀报,说是自己的四姨太和厨子发生冲突,而且女方还被厨子热油泼了一身,正在那里哭天抹泪,发脾气呢。四姨太算是张作霖最宠爱的小妾,大家都觉得厨子这次死定了,就算能保住性命,恐怕也免不了一顿毒打。
1925年秋,奉军与直系在关外对峙,战局僵持不下。张作霖带着四姨太许氏驻扎在新民前线,把她安顿在临时征用的一处民宅里。
许氏那一年二十四岁,进张府四年,是几个姨太太里头最不惹事的一个。她不争宠、不摆谱,平日里对下人说话都轻声细语的。张作霖脾气暴,唯独在她跟前能消停片刻,这些年外出打仗,十次有八次都带着她。
前线的日子不比奉天城里的帅府。头半个月还能吃上白面馒头和炖菜,后来补给线被掐断了几处,厨房的存货越吃越少,每日三餐就成了棒子面糊糊配腌萝卜条。张作霖自己倒不在乎,他行伍出身,什么糙饭都咽得下去。许氏不吭声地跟着吃了十来天,直到有一天实在扛不住了。
她不是娇气。许氏娘家在辽阳乡下,小时候连棒子面都吃不上,但人总有个胃口的承受限度。连续多日不见油星,她开始吃不下饭,人瘦了一圈,脸色蜡黄。
这事本来是能妥善解决的。她大可以跟张作霖提一句,大帅点个头,厨房自然给她另做。但许氏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姨太太,前线打仗已经够乱了,不想因为一口吃的去麻烦大帅。她琢磨着直接去伙房跟厨子商量,又不是要什么稀罕东西,炒一盘白菜,搁点油盐,十来分钟的事。
伙房设在村东头一间土坯房里,里头三个炊事兵连轴转,要给几百号人做饭。许氏挑了个下午三四点钟的时段过去,这个点伙房相对清闲。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锅里的水正烧着,灶台边蹲着两个人在择菜,掌勺的那个姓马的厨子靠在墙根抽烟。
许氏客客气气地说明了来意。她说得声音不大,但屋子里拢共几平米,不存在听不见的问题。奇怪的是,三个人没有一个人接她的话。择菜的继续择菜,抽烟的继续抽烟,就好像门口压根没站这个人。
这种态度让许氏愣了好一会儿。她在帅府四年,从没被下人这样晾过。但她还是耐着性子把话又说了一遍,这回特意走到马厨子跟前,说:“马师傅,就炒一盘白菜,不耽误你功夫。”
马厨子弹了弹烟灰,斜眼看了她一下,说:伙房有伙房的章程,大帅定的,所有食材按人头配给,多了没有,谁也甭想搞特殊。
许氏压着的委屈一下子就上来了。不是因为一盘白菜,是因为这些天她白天伺候张作霖,晚上睡硬板床,吃的和所有人一样粗糙,从没抱怨过半个字。她现在只是想要一盘白菜,却被人当成耍威风的阔太太对待。
她声音抬高了,说你们别拿规矩搪塞我,大帅让你们做饭不是让你们看人下菜碟的。这一嗓子把伙房里几个人的火气也点着了。马厨子把烟头一扔站起来,说你一个姨太太在伙房嚷嚷什么,前线几千号弟兄啃窝头的时候你看见了吗?要摆谱回奉天城摆去,这儿没你说话的份。
许氏浑身发抖,冲上去就要理论。灶台上刚起了一锅热油,马厨子本能地端起来想往旁边挪,两人撞了个正着。半锅油泼出来,浇在许氏右臂和半边腰身上。
后面的事情,在场的人都记得很清楚。许氏被烫得当场惨叫,旗袍的绸料沾了滚油紧紧贴在皮肤上,她疼得直不起腰,被两个勤务兵架回了住处。消息传到张作霖那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。
张作霖走进院子的时候,许氏正趴在床上哭,胳膊上已经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。她听见张作霖的脚步声,哭得更大声了,想着自己受了这样大的罪,大帅怎么着也得替她出口气。
张作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,伸手把她从床上拽起来,反手就是一记耳光。这一下打得结结实实,许氏整个人摔到地上,右边胳膊上的水泡蹭破了,血水混着眼泪往下淌。
张作霖指着她骂了一句话:几千人的规矩,差点让你给坏了。
说完他去了伙房。马厨子跪在地上磕头,说自己愿意领罚。张作霖把他扶起来,说你的章程是我定的,谁坏章程你照办,今天这油泼得没毛病。
当天晚上,军医来给许氏处理伤口,右臂烫掉了一层皮,留下了铜钱大的几处疤痕。这几处疤痕跟了她一辈子。
这事传开后,有人说张作霖六亲不认,连最宠的女人都舍得打。但当时在前线的几个参谋心里清楚,这不是一顿打的事。奉军立军威靠的就是规矩两个字,从张学良到伙房小兵,谁也越不过那条线去。
当年军中还有一个事——张作霖的结拜兄弟吴俊升,因为私自从军需库里支了十袋白面送人,被张作霖当着全军的面打了二十军棍。结拜兄弟尚且如此,何况一个姨太太。
许氏后来回到奉天,对这件事只字不提。只是从那以后,她再也没有踏进过伙房一步,也再没有对任何人提过任何要求。她心里那道坎始终没有迈过去——不是为那一巴掌,是为她终于看明白了自己在张大帅心里的分量。宠归宠,疼归疼,一旦碰上军中的规矩和张作霖的威信,她许氏什么都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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